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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精病(下)

飞机在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后起飞,飞机才起飞五分钟,老二就感到头疼越来越严重。起初他以为是气压的原因加重了头疼的症状,直到后来才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,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向空姐求助。

“你好。那个不好意思,我头疼得厉害。”他像一个在课堂上因为尿急像老师报告的小学生。

空姐俯身听了他的陈述,和颜悦色地对他说:“飞机爬升时气压会发生变化,头疼是正常现象。”

“我觉得这次头疼不太正常。其实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就不太正常。”他看着空姐非常专业的笑容,突然又丧失了对自己身体感觉的自信,羞于说出后面的话。

“不要紧的,我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。我给您倒点饮料什么的,喝了应该能缓解不适。”

二只得点点头同意,像小学生那样憋着尿坐在原位。喝过一些苹果汁,头疼没有任何缓解,又过了一会儿,老二已疼得坐立不安,浑身冷汗。他感到两边的太阳穴如

同正被隧道盾构机同时挖掘,它们作业进度缓慢而又有条不紊,如同一项事先计划好的工程。它们势不可当,每次刮下不多不少的一层,无论那是肉还是骨头,而疼

痛也由表面的刺痛变为深入脑髓的压痛。

老二只得再次向空姐求助。空姐看到他头发都被汗水粘在一起,脸也疼得变了形,这才认识到情况严重。

“您须要什么帮助?”

“我要去医院。”

“可我们的飞机还要一个半钟头才能降落呢。”

痛让老二无法集中注意力进行有效的思考,他开始胡思乱想。如果我真的要死了,飞机会因此加快飞行速度甚至迫降吗?那样的话我就会给航空公司或者其他乘客添

上不小的麻烦,他们多半会在背地里抱怨甚至咒骂我。而且事后我就会欠上一个大人情,很可能要写封感谢信,做面锦旗,说不定还要接受媒体的采访——自己向来

怯场,让我在摄像机前接受采访,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。想到这里,老二甚至幸灾乐祸地想,航空公司不理会他的任何请求,最后导致他死在飞机上,看他们到时候

究竟怎样收场。然而目前为止我只是头疼。即使再怎么疼,但那也仅仅是一种症状,而不是某种具体的疾病。脑部肿瘤能引起头疼,睡眠不足同样可以。因此它有可

能真的很严重,也可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,更别说性命攸关了。如果是后一种情形,他的任何诉求就会变得小题大作、无理取闹,他会被看作是乱喊“狼来了”的

小男孩,有一点小病小痛就大喊大叫的懦夫,企图占用公共服务、影响他人出行的捣乱分子,哗众取宠、患有严重表演癖的神经病。

好在空姐非常善解人意,她见老二疼得说不出话,又问他:“须要我请示机长吗?”老二没啥主意,只能答应。空姐离去后,老二只能继续用手按住太阳穴苦苦支撑,生怕脑袋会嘭地一声炸开似的。

多时,空姐回来了,她对老二说:“飞机应该可以在一个半小时后准时降落。机长问你须不须要联系救护车。这样你下飞机就能坐救护车直接去医院了。”老二点点

头,空姐又去请示机长。回来的时候她告诉老二一个好消息:“救护车已经联系好了。”随后她又强调:“机场的救护车和医生都是收费的。您这边有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”老二有气无力地回答。

剩下的一个半小时是极其难捱的,在此之前,只有一次旅途可以与之相比。那次在长途大巴上他突然肚子疼要拉稀,硬生生憋了半个小时,然而这次的痛苦比那时更甚一百倍有余。尽管如此,他心中还有那一丝希望支撑,因此忍受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头疼。

打开屏幕上的飞行地图,那个大得不成比例的飞机图标移动得如此缓慢,就如同时针和分针一样,用肉眼看上去基本是静止的,只有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它往前挪动

了一点点。无论如何,他熬到了飞机落地,飞机落地时,他看到了舷窗外等待的救护车,这才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。他想,早知如此,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应该直接

去医院,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,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,凡事要顺其自然,随机应变才好。好在他已经挺过来,马上他就要得救了。

然而飞机却迟迟

没有打开舱门。当时老二已经浑身汗水湿透,口干舌燥。空姐好心给他倒了水,他却根本喝不下。老二这时候还不忘自己的身家,把电话留给了空姐,告诉她自己的

托运行李没法取了。舱门仍然没有打开,老二想着这是例行的过程,因此忍着疼痛耐心等待。他想象着自己正在等待一辆迟迟不来的公交车,越是没有等到,就越不

能放弃。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,观望着任何要开舱的迹象:比如机长一通含混不清的广播,空姐起身交头接耳,或着突然跑到前面去了,或者乘客的一阵骚动——但

此时舱门犹如磐石,岿然不动。老二勉强抬起头,看到十米开外就是那辆孤零零的救护车,透过老化的舷窗玻璃,它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真切,仿佛它不是存在于真实

世界中,而是从他刚才的噩梦里跑出来的怪物。就连车身看上去都不是想象中的雪白,而是带有一种脏兮兮的乳黄,正如老二梦中奔涌而来得精液。说不定事实正是

如此,老二想。在他清醒的时候,周围是真实世界;而在他昏睡的时候,周围则变为梦境。这两个世界之间本来有一道分明的界限,互不相犯,但此时此刻的痛苦渐

渐摧毁了他维系思维的能力,使他既无法保持清醒,又无法睡去,于是也破坏了真实与梦境之间的界限,在它上面崩开无数空洞和罅隙。这辆救护车说不定正是顺着

某个空洞滑落到现实世界中的。车顶的警灯悄无声息的闪烁,让老二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。他突然想到以前在哪篇科幻小说中读到过平行宇宙的理论,既然存在无数

个平行的宇宙,也就存在着无数可能性,因此他梦境中那个充斥精液的世界说不定是真实存在的,不仅如此,柏油构成的世界、大便构成的世界、日本芥末酱构成的

世界、M16螺栓构成的世界也都是真实存在的。本来这些世界与我们毫不相干,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其中一个世界侵蚀了我的梦境,也即将侵蚀现实世界。正是

由于这种侵蚀,他才遭受了如此的痛苦。他对自己说,坚持下去,不是为了他自己,而是为了保护整个世界。

仅仅依靠这套无法得到科学验证的理论和盲目地英雄气概,老二竟坚持了半个小时。空姐看到老二有些渐渐不支,十分贴心地安慰他:“我们一收到塔台信息就马上开门。”老二歪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,只有眼皮睁开又阖上,算是表明自己听见了。

等了二十来分钟,老二听见一声响,舱门终于打开了。他隐约看见两个人走上来,逆着外面白亮的光,他们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,活像以绑架人类为乐的外星人。他

们走近了老二才看清,他们是一男一女,穿着白大褂(姑且称他们为医生)。男医生双手插到口袋里,只伸长脖子把脸凑过来,以便近距离观察老二的病情。他问老

二的症状,老二只说自己头疼。

医生问:“哪里疼?有多疼?”

老二在他那仿佛被轧钢机轧过的脑袋顶上胡乱比划着,说:“这里还有这里都疼。”其痛苦程度实在是难以比拟,他只能词穷说:“很疼很疼。”男医生看过了老二左边的太阳穴,又看看他右边的太阳穴,从他那张略微内凹的脸上很难知晓是否对这个回答满意。

“是第一次坐飞机么?”

“不是。”

后他不再询问老二,而是转身和几个空乘人员商量着什么。空姐似乎无法定夺,又请来机长。他来了之后,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,他们和医生吵成一团。此时其他乘

客早已离开了飞机,因此让争吵的声音在机舱内久久回荡,混响放大,化作一股嗡嗡作响的噪音,让老二的头疼更加严重。听了很半天,他好歹才听明白目前面临的

严重问题:急救人员根本就没带担架上来,也没人肯背他或者抬他下去。老二依然瘫坐在椅子上,几个人围在他周围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。他浸满汗水的脸上又洒

上了一层唾沫星子。

男医生说:“这是你们的乘客,你们有义务把他送下飞机。人家买了你们的机票,不送到目的地算怎么一回事?”

一名空姐说:“他们花钱叫你们是来干嘛的?你们不抬谁抬?”

女医生说:“我们不是舍不得力气。只是现在外面舷梯湿滑,这万一摔着了算谁的?”

机长说:“那你们说怎么办?假如我们帮着抬出去,这外面还不是一样的湿滑?叫升降机起码还得半小时。这是病人要是耽误了怎么办?你们急救车也太不负责了。”

男医生说:“我们不负责?这些事就不是我们的事。”

们越吵越烈,很快就开始相互指着鼻子对骂,差点没打起来。老二的头疼不知道是已经超过疼阈还是什么原因,突然间减弱了一些。这样一来,被痛觉压抑的嗅觉又

释放出来,他重新闻到了周身的精液味。此时的气味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百倍,甚至比他在梦中躺在充满的水凼里闻到的气味还要浓烈。一男一女俩医生可能是

精液味的新的来源,因为他们来自于那一辆精液色的救护车,说到底,来自于那个充斥精液的梦境。他们穿着白大褂张牙舞爪,活像两个颀长的精子在扭动。但老二

并不能证实这个结论,因为周围几个人把他团团围住,想要分辨气味的来源是根本不可能的。

外星人也好,精子怪也好,现在并非追究这些的最佳时

机,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下飞机,老二的头再怎么疼,他也深知他们这么吵下去,自己必死无疑。这几个堂而皇之地人骂骂咧咧、推推搡搡,根本无暇顾及老二,他忍

无可忍,突然大叫一声:“别吵了!我自己下去!”几个人吓了一跳,仿佛老二诈尸似的。不过这样一来,他们终于纷纷把脸转向他老二,而不是无视她的存在。于

是老二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自己下去。”

那个最善良的空姐问:“哎呀先生,您能行吗?”

其他人也关切地说:“哎呀先生您别着急起身,慢慢来。”

“哎呀先生您小心啊。”

“哎呀先生您得注意啊,外面特别滑!”

们絮絮叨叨的时候,老二已然起身,颤颤巍巍向外面走去。这一刻,老二感到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大无畏的英雄,虽然尚未拯救全人类,好歹也帮周围这几个人解了

围。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色之中,吵架的声音变为身后温馨的关怀。老二摸索着准备走下舷梯,尽管身后没有一个人伸手扶他一把,但他们一直都在给他加油鼓

劲。老二几乎是半蹲半爬下的梯子,下面有一些穿制服的地面人员整齐地分列两边,像夹道欢迎的礼仪小姐,要不是老二实在空不出手,真恨不得向他们挥手致意。

在人群包围之中,只有一瞬间老二觉得自己像一颗孤立无援的卵子,周围的人全是腥气逼人的虎视眈眈的精子。当然,老二因头疼的缘故多少有一些精神错乱,因此

有这样的想法也情有可原。

老二艰难地爬到飞机下面,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,还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,这都是对他莫大的肯定。如果老二

还有剩余的体力,大可以意气风发地披着国旗,绕场跑上一周。到了救护车跟前,一男一女两位医生又快步从身后包抄过来,男医生半弯着腰,咧出一个大大的微

笑,他的嘴角向后几乎延伸到耳垂下面,如香蕉被刀片横切一道豁口。然后他毕恭毕敬地说:“哎呀先生,实在不好意思,您能不能自己爬上去?我们这个担架是国

产的,设计实在不敢恭维。使用的时候,首先要从支架上取下来,这一步就特别费劲。其次,还要将折叠的担架展开,这其中就分为三个步骤。第一步,竖起担架的

四条支撑腿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老二就冲他摆摆手,自己歪着身体,爬上了救护车。他一边爬一边听见男医生还在耳边说:“哎呀先生,您别着急啊,这才说到展开

这步,用完之后要收起来,还有这么三步。”

老二没有多余的精神理会他,上了救护车,就径自躺在病床上。男医生负责开车,女医生坐在老二边上。老二对她说:“这里太热了,能不能帮我把外衣脱掉?”

女医生说:“您这是冷汗,不能脱衣服,不然一吹风准受凉。”

也许她说得不错,但老二此时确实感觉热得难受,只得偷偷摸摸自己敞开外衣。好在女医生并未发觉,他们在刚刚吵架之后显然是气愤未平,仍在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不停地抱怨机组人员的恶劣态度。

“本来就该他们给您抬下来,太不负责任了。”

“先生,实在不是我们不愿意帮您,只是这是个责任划分的原则性问题。如果这次破例把您抬下来,以后这种情况全都须要我们处理了。”

男医生说:“先生,您是自己一个人乘坐飞机吗?”

老二说是。

“您不需要航空公司派个人来陪护您吗?”

老二想想自己行动不便,一时又找不到可以照应的亲友,于是说:“能来个人当然最好。”

吱!一声急刹,老二差点没从病床上滚下来。他以为发生了事故,比如救护车不小心撞到哪架飞机之类的。惊魂未定之际,他听见男医生对着车载电台喊话:“喂

喂,哎那个总台啊,这位病人强烈要求航空公司派人陪同就医。航空公司对病人不闻不问,极不负责。现在他对航空公司方面很不满意!”

等男医生数落完航空公司的种种不是之后,老二才战战兢兢地问:“我们能走了吗?”

男医生说:“我们等着他们派人啊,我们要是走了他们就不一定能派人了。到时候您只能一个人就医了。”

老二说:“我怕是等不得了,他们愿意派就派,不派拉倒。”

“行,全都听您的。”

急救车又开动了。

“您去哪个医院啊?”

“最近最好的医院,能治我病的。”

“最近的就是机场医院了,小医院。您这情况不少见,十有八九是中耳炎或者鼻窦炎引起的,打俩吊瓶消消炎准能好。”

老二没敢说其它的症状,比如关于精液味道的问题,只问:“还有更好的选择么?”

“市里的医院稍好点。但是我们车进不了市内。要不您先去机场医院瞧瞧看,不行再转院就是了。”

“那行。就先去机场医院吧。”

谓机场医院,不过是一幢二层小楼,其朴素的白色外墙已经开始剥落,它遮遮掩掩在一片绿树之后。男医生借来推车,把老二推进去。医院里面光线阴暗,浓烈的消

毒水的味道压住了挥之不去的精液味,让老二多少安心了一些。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直在不停地哼哼,于是他立马住嘴。男医生仿佛没有注意到这

些,只让老二结账。老二努力掏出钱包往前一扔,钱包却落到了他自己腿上。他说:“多少钱麻烦你们自己拿吧。”

“诶,好的先生。”男医生打开钱包取出几张百元钞票,对着昏暗的灯光检查了水印,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,然后把钱包折好,放在老二肚皮上。“对了,刚才接到航空公司的电话,他们不肯派人来陪护。”

老二不记得医生曾接过电话,但他被病痛折磨,记忆失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他说:“既然这样,能不能再请你帮我挂个号?”

“当然没问题,”男医生又从老二肚皮上拿起钱包抽出一张钞票,“虽然工作忙得很,但我们可不像机场那帮人良心被狗吃了。”

老二送到急诊室门口,救护车上的人才离开。这家小医院本来就清闲,此时已是中午,医生全都去吃去饭了,冷清的走廊里竟然空无一人。他蜷缩在急诊室门前冰冷

的床上,只能望着天花板的霉点发呆。然而就算是发呆,他也无法轻易做到,他感到头疼又开始加剧,周围精液的味道也愈发浓烈。忽然,老二看见天花板有什么东

西开始蠕动——原来是那些霉点。它们像洒在宣纸上的墨滴一般迅速扩散,各个部分又不断地游移,像万花筒般组合成种种图案:时而是一朵花,时而是一片草原,

时而是一个漩涡,时而是一张人脸。老二一开始被这诡异的景象吓破了胆,很快他就明白过来,自己快要死了,这些都是眼前出现的幻觉,或者干脆是通往另一个世

界的大门打开后的景象。想到这一点,他反倒不再害怕——至少事物还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。他索性去观察那些图案:它们原本模糊不清,要发挥十足的想象力才能

大致看出他们的形象,后来如同玻璃上的水汽消散一般,图案渐渐清晰,也渐渐立体,仿佛刻在天花板上的浮雕。他一直盯着,看到种种图案凸显出来,感到眼睛一

阵酸胀。天花板其余部分渐渐白亮,像乌云镶上的一圈金边,最后它完全变为一片透明的天空,那些浮雕似星球一样罗列在苍穹之上,围绕着他缓缓旋转。

在此时,老二看见一只肥厚的大手在他眼前挥舞,像要赶走一只无形的苍蝇。“喂!喂!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他一时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和他说的还是对着电话那头什

么人说的。见老二没搭腔,这只手继续挥个不停,又在离他鼻尖很近的地方打了几个响指,似乎想确认老二是否还有意识。老二不情愿地抬了下眼皮子,看见了负责

治疗他的医生。

这个医生有些谢顶,剩下没几根头发东扯西拉,让原本裸露的头皮犹抱琵琶半遮面。他戴着一副样式过时的眼镜,厚厚的眼镜片让他

看上去医术颇有些高明。眼镜后面是一双浮肿的水泡眼,让老二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工作很刻苦,只是因为不愿巴结领导而怀才不遇——但实际上它们是由于今天没进

行习惯中的午睡造成的。看到老二终于有了点反应,他愉快地搓搓手,说:“哈,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情况要好。”

听他这么一说,老二觉得自己遇见了大救星,喉管里地咕咚一声,激动地咽了口唾沫。医生松了口气,用手抹抹嘴边的油,转而用这只手试老二的呼吸。老二因而猜测今天医院食堂有蒜薹炒肉丝这道菜,如果不是他鼻子里全是精液味,他倒想在死之前吃一筷子。

“我还没死。”老二插嘴。

“我知道,”医生瞪了他一眼,水泡眼顿时更加突出了,几乎贴到了眼镜片上,“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?”

“什么症状?”水泡眼医生追问。

“头疼。钻心地疼。”

“头是头,心是心。头怎么能钻心的疼?”

老二觉得医生的话的确很有道理,于是纠正道:“是像锥子钻头。两把锥子,从太阳穴对着往里钻。”

“是从坐飞机之后就开始的吗?”

“在那之前就有一点。上飞机之后突然加重了。”老二再次望向天花板,发现刚才种种奇景都被医生的大手挥走了。

“有没有吸毒或者酗酒?”

“烟酒毒不沾。”

“有没有高血压、糖尿病或者脑神经方面的病史?有没有得过鼻窦炎、中耳炎?最近有没感冒过?”

“没有。”老二想了想,补充道:“今早嗓子有点疼,鼻子也塞,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。”

生思量着什么,用力摩挲着下巴,老二注意到上面有几根没剪干净的胡茬,他总担心它们会像一般污迹被擦掉,然而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。医生一对水泡眼直勾勾

地盯着他,仿佛他是个不肯老实交代罪行的嫌疑犯。老二不知道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会不会有点蠢气,不过最终他沉不住气了,对医生说:“对了医生,还有一个

情况,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我从今天一大早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精液的味道。”

医生听过之后,对此没有任何评价,只是眉头稍稍皱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老二鼓足勇气才提供的新线索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价值。末了,他开始填写病例,又填写了几张单据给老二。“进来的地方缴费。然后做血常规、尿常规和脑部CT。”

接过单据,老二问:“我这是什么病?”

“头疼的原因多了,检查结果没出来我怎么知道?至于闻到怪味,多半是幻嗅症。”

“幻嗅症?要紧么?”

“幻嗅症的原因也多了。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。神经中枢病变、鼻腔炎症、肿瘤,甚至完全精神方面的问题——这些都是可能的原因。”

这样一来,病情的严重性目前就无从判断了。老二本想问为什么要做尿常规,听医生这么一说他才明白,目前这种情况下,任何检查项目都是非常必要的。

“闻到精液味,这样的病例以前见过吗?”

“闻到什么味道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味道并不存在。”

医生见他躺在病床上问东问西,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说:“你总不能让我帮你去缴费吧。”

老二像个不小心把屎拉在裤裆里的小朋友,既难为情地,又不得不寻求大人的帮助,他说:“医生,我动不了。”

“动不了也得克服。即使我帮你缴费,检查也得你自己做吧。”

“要不然就麻烦您帮我找两个护工陪护下,钱我照给。”说完,老二拍拍搁在他肚皮上的钱包。

生不搭理他。老二实在是没了力气,干脆闭上眼睛装死。他听见医生有些烦闷地沉吟了一阵,然后拨通了电话:“喂,这里是急诊室。赶紧派两个护工过来,情况比

较紧急……护士也行……我不管那些,反正我是找你们要人了,你们不来是你们的事,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不服责。”说完他气呼呼地挂了电话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,等着吧。”

二只能听天由命。等了一会儿,终于来了两个护工,在老二预付了费用后,他们送老二去缴费、检查,表现得十分积极。尤其是大中午的各个科室人员都没到齐,有

他们帮忙联系,才使得整个过程顺利地进行下去。只有再最后做CT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:看到老二脑部图像后,操作的医生惊叫一声,打电话给急症室的医生:

“你赶紧到影像科来一下。我说不清楚,你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老二问。

“检查结果我过一会儿会写在报告上的。”

水泡眼医生也赶到了,他推门而入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他走近显示屏看了一眼,惊得差点把眼镜掉下来。他赶紧扶正眼镜又仔细看了看,问影像科的医生:“你的仪器没问题吧。”

“虽然是老设备,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看错?”

“重做一次我看看。”

老二听完心中更加忐忑了:“医生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水泡眼呵斥道:“你躺好了别动!现在说不清楚。”老二只得闭嘴,做完之后,他喊门外的护工把老二推回急诊室,又对老二说:“你先上那边等着,我俩再研究研究,马上就过来。”

“我会不会死?”

“没见过你这么怕死的。”水泡眼又对那两个护工说:“你俩磨磨蹭蹭做什么?赶紧先把他弄走,别妨碍我们工作。”

工们把老二推回急诊室,之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说笑。老二又变得孤身一人,在绝望中苦等了好一阵,他感到自己体力渐渐不支,生命力正从这具痛苦而残破的躯壳

中急不可耐地流逝,死亡的阴云像秃鹫一样在上空聚集盘桓。他眼前又出现了各种幻象,天花板层层地剥落,碎片变成一张张扑克牌四处飞散。老二无处可躲,只能

姑且用手护住自己的脸。突然,他听见砰地一声,所有如刀刃般的扑克牌都像爆米花炸开,变成了一团团轻柔的羽毛,在空中无力地降落。他的视线追随羽毛,发现

自己正躺在一条小船上,漂在一片宽广的水域中。远处的雾气遮挡了视线,老二看不到岸,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湖水中还是在海上。那些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到水面,激

起了涟漪,一圈圈扩散到很远的地方。突然间,他发现不再有痛苦,周围也不再有任何异味,他的身体和思绪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运转自如,完完全全受他自己控

制。他兴奋得想要大声喊叫,然而并没有这个必要,因为除了他自己的身体之外,他感觉地到这片水、这个世界也已经全然属于他自己,在摒除了所有干扰之后,就

连思维也可以像波纹一样在水面延伸,扩散到宇宙的边界。于是他又躺回到船上闭目养神,只为了好好享受这种感觉。然而好景不长,他很快就被一阵粗鲁的笑声打

断了。他睁眼一看,那两个护工一个坐在船头,一个坐在船尾,一边就着卤鸭腿喝啤酒,一边胡扯闲聊。看到老二睁开眼,坐在船头的那人把鸭骨头扔进水里,说:

“哟,你终于醒了。”

船很小,三个人腿脚都挤在一块,老二只得蜷缩着腿。他没好气地说:“我根本就没睡好吗。你们是怎么进来的?”

两个护工面面相觑,很快又乐得捧腹大笑,使小船前后摇晃个不停。

“他说他根本就没睡着。哈哈哈。”

“他问我们是怎样进来的。哈哈哈。”

老二实在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,但又不想动怒,只是冷眼瞪着他俩。

“来吧老兄,干嘛老板着脸,我觉得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自我放松。”

“无论在何种处境下,只要保持微笑,生活总归是美好的。”

“没错,笑看人生,百病不生,”坐在船尾的护工把半个鸭腿递给他说,“填饱肚子人就会变得开朗了,来个鸭腿?”

老二看到这吃剩下的半个鸭腿,着实感到恶心,然而鸭腿的香味让他的肚子竟不自觉地咕咕作响。另一人看了看表说:“哎呀,时间到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说完,把手中的鸭腿啤酒统统抛入水里。船尾的护工说:“可惜了。”也把手中残存的鸭腿扔掉,然后在裤腿上把手上的油擦干净。

“等等,你俩回哪去?”老二问。

“哈哈哈。不是我俩,而是我仨。”船头那位说。

“你们究竟是谁?我哪里也不要去。”

头那位做了个鬼脸,没有回答他。他转过头看到船尾的那位掀起白大褂的下摆,仔细把嘴擦干净,之后对船头那位使了个眼神。说时迟,那时快,两个人一个拽老二

的胳膊,一个拽他的腿。老二一边咒骂,一边挣扎,然而他感到自己四肢弱无力,身体却异常沉重,他像一只倒悬的螃蟹,根本有力使不出。这两个护工的力气却是

出奇的大,扯得老二关节都在咔哒作响。

“哎呀先生,您就别费劲挣扎了。我们这是完成职责,也都是为您着想,您少安毋躁可好?”老二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抬眼看去,船头那位分明变成了救护车上的男

医生,他那张尖尖的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,像一枚晒干的尖椒。再回过头去,船尾的护工也变成了女医生,咬牙切齿喊着号子。他们的身后伸出了巨大的翅膀,白色

的羽毛肮脏不堪,沾上了尘土、油污及疑似鸟粪的东西。尽管看上去像压在仓库里面已久的存货,这对翅膀仍旧强而有力,呼扇起一阵狂风,在水面上兴起大浪,把

小船吹得在水中直打转。老二觉得自己要支持不住了——话说回来他除了胳膊腿剧痛,并没有怎么费力抵抗,只是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沉淀下去,并且像岩石一样与这

个世界牢牢黏合。男女医生丝毫不理会老二的哀嚎,只管生拉硬拽,他感到自己某个薄弱的部分正在被一点点撕裂。最后老二终于与小船分离,失去了相反的作用力

后,他一下子弹得老高,并且被迅速地带到高空。透过耀眼的天空,老二看见翅膀上的灰尘和皮屑纷纷抖落。他只好低头往下看,小船已经小的可怜,但从它周围的

涟漪可以知道,它因为惯性仍然晃动不已,在一片纯粹的水中像一只水黾。残余的自己躺在那艘小船上,活像水黾身上的花纹,只有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,与在空

中的他四目相接。他这才痛彻地感受到自我的撕裂,如同破碎的镜面投射出对方的倒影,如同裂开的磁铁从断面开始相斥,如同切断蚯蚓分别长出头和尾,并且向着

不同的方向爬去。小船开始变长,成为水面上一条笔直的裂缝,紧接着,天空也开始裂开。

老二醒来的时候,恰好看见水泡眼拿着报告回来了,这回他看上去不再愁眉苦脸、萎靡不振,而是有一点点莫名地兴奋。

老二赶紧问:“结果怎么样?”

“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。喏,自己看。”他把CT图谱拿给老二看。

老二努力看了一阵,说:“这是我的脑子吗?有什么问题?”

医生叹了口气,指了指脑部中心一块灰白色的阴影,说:“看这里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一个巨型精囊。”

“什么?”老二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,“怎么可能?”

医生早就料到病人不会接受这样的现实,对他说:“请你先冷静下来,听我说完。”然后十分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,让他躺下来。“我和影像科的医生反复确认过了,错不了的。”

“你说我脑子里有一个精囊?还是我已经出现幻听了?”老二喃喃地说。

“你没没错。一个巨型精囊。”医生胸有成竹地说。

“怎么可能?”

“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了。虽然听上去很奇怪,但它本质上就是一种先天畸形,除了发生概率不同,它和唇腭裂、多指并无任何区别。”

“这样一来,我的头疼和幻嗅就可以归为同一原因了?”

“应该是。虽然我怀疑你是否能闻到脑子里的精液味,但假如这个精囊压迫到相关的神经系统,确实可以引发幻嗅的症状。”

尽管脑子里的精囊限制了思维能力,但出于习惯,它那尚未受压迫的部分仍然飞速地运转。老二说:“可我昨天还是好好的,没有任何症状。”

“再正常不过了,人的脑子内部其实不太敏感,要等到里面的异物大到一定程度才会有显著的感觉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老二说。

“嗬,那你认为是怎样的?”当得知老二罹患如此怪病的之后,水泡眼的态度明显和善许多,毕竟嘲笑一个脑子里有精囊的病人有失医生的职业道德。

“医生,你相信平行宇宙吗?”

“听说过,不过不太懂,所以也谈不上相信或者不相信。”

“我从前以为这纯粹是幻想或者空谈,不过现在相信了。确实存在无数个平行宇宙,而且每时每刻,其中一个宇宙都在裂解为无数个宇宙。”

“说不定这是真事——不过这与你的病有什么关系?”水泡眼医生选择尽量迎合他,以稳定他的情绪,这对他的健康应该有益无害。

“当然有关系。不过您得听我说完。我还想请教您另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吧。”医生说。

老二说:“胎儿算生命吗?”

“那要看是从医学角度看还是从法律角度看了。”

“站在您个人的角度看。”

“应该算吧。”

“那么胚胎乃至更小的受精卵算不算生命呢?”

“我认为也算。”

“既然这样,那么组成受精卵的精子能不能看做是生命呢?”

医生摇摇头说,“这就不科学了。精子与卵子结合后已经发生了质变,在那之前只能算人体的一个细胞。”

“既然您对此有异议,那我就先假定它是有生命的。”老二说完停顿了一下,等着医生接受这个假定。医生的眼镜反射着荧光灯的白色,看上去像在梦游。

“我是一个单身汉。你知道,会有些……习惯,比如手淫……”

“不必担心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”医生安慰他。

“我不担心。不,我所担心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,”老二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,“正如你说的,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单身汉,稍微设想一下便可知,他们也同样的习惯。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

“问题是,那许许多多的精液,最后都去哪了呢?”

“还能去哪?干涸了,挥发了,氧化了,变质了,裹在卫生纸里被马桶冲走了。”

“从某一方面看,确实是这样的,它们成了床单、被套以及地板某个角落的污迹。然而您忘了我们的假定:它们是有生命的,就像你我一样。从这方面看来,它们死了,成千上万的精子……”

金鱼眼说:“他们和我们不一样,它们只有一半的遗传物质。”

老二并没有没打断,他接着说下去:“对了,还有避孕套里的那些。它们全都死了,然后去了另一个平行的世界——准确的说,就是那座精液的地狱。”

“哈哈哈,你这套理论相当有意思。”

“这不是理论,而且丝毫不有趣。正如您说的,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”,老二指指自己的脑壳,“这个精囊,就是精液地狱通往我们这个世界的通道,一旦它开启,我们的世界就完蛋了。”

医生点点头,说:“别担心,在那之前我们会想到好法子的。其实对于这件事,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,你想听听吗?”

“您说来听听。”

“好吧,事先声明,这只是我私下的看法,并非专业结论,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,我也就说给你听听,你大可不必和我辩驳。”

二作出倾听的样子,让水泡眼说下去:“其实这种病例前所未见,脑神经是高度分化的器官,要说在一大堆神经元中间莫名其妙长出个精囊是发育畸形,那种鬼话其

实我自己都不信——尽管我会在病历、报告和论文里写下这个结论。因为比起其他的说法,这个结论看上去还不算是最扯淡的。”

“我刚刚一直在琢磨这件事,想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。”

老二洗耳恭听,等着水泡眼解释,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:“知道耶稣是怎样诞生的么?”

“圣母玛利亚生的?”

“那你知道圣母玛利亚是怎样怀孕的?”

老二摇摇头。水泡眼说:“那换个问题好了。你知道孙悟空是怎样诞生的么?”

“这个我知道,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
“你想想,地球上那么多石头,怎么就偏偏这块石头变成了猴子?”

“它吸收了吸收日月之精华嘛。”

“说得好。那所谓日月之精华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

老二想着这个问题,似乎又感到一阵头疼,不禁皱起了眉。

“别着急。我们已经很接近问题的答案了。《史记》里写道……”

“《史记》?”

“确切的说是《周本纪》,其中关于周一族的起源是这样写的:‘姜原出野,见巨人迹,心忻然说,欲践之,践之而身动如孕者’。简而言之,他们的祖先姜原,踩到了巨人的脚印,然后怀孕了。”

“很神奇的故事,让我想到一个笑话。”老二说。

“我猜那是个不错的笑话,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听它了”,医生看了看表说,“神奇!没错,它确实很神奇。它的神奇之处就在于:姜原究竟是怎样怀孕的。”

老二说:“肯定不是脚印让她怀孕的,无论如何,怀孕需要精子。”

水泡眼握着老二的双手,说:“太对了,这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。”

老二愣了几秒钟,很快他就豁然开朗,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症结。他感到一股力量在自己体内升腾,他像一朵含苞的花,紧紧包裹着里面的花粉。这些花粉沉甸甸,金灿灿,压得老二抬不起头,直不起腰。

“未经交合而受孕,不得不说,这是神迹。你头脑中凭空长出精囊,与这件事必定有关联。很可惜,即使是神,偶尔也会犯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错误,或者开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。”

老二听到耳边有音乐渐响,有人声在吟唱。老二说:“这是什么音乐?”

水泡眼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说:“什么音乐都没有,你大概是出现幻听了。”

“不不。你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——我听出来了,这是贝多芬的《庄严弥撒》。”

“我什么也没听到。”

“就是它,错不了。虽然我听不懂弥撒的唱词,但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神的存在。你听啊,那崇高,那光荣,那喜悦。你说的没错,神就在我们身边,祂一直注视我们,怜爱我们,考验我们。”

“我

还是什么都没听到。看来下次我也应该听听这首曲子。不过你多少明白我的意思了。但有一点要记住,这只是我私底下的意见,作为医生,在我的专业领域内,眼下

我只须考虑怎么把精囊从你的脑子里取出来,并不太在乎它究竟是怎样形成的。实话实说,这项工作并不容易,我们要先开展专家会诊……”

“嘘——别说话。仔细听啊。”老二仰着面,紧闭双眼,高举双臂并缓缓扭动它们。它们像是春雨后疯长的植物,拼命要攫住空气或者阳光。

诊室内悄然无声,只有外面的护工还在叽叽喳喳闲谈。水泡眼医生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午后的困意卷土重来,他向后靠在椅子背上,摘下沉重的眼镜,揉搓自己

肿胀的眼睑。狗屁CT,狗屁理论,狗屁弥撒,狗屁病人,这一切都让他疲惫不堪。他真希望此时能打个盹,一觉醒来,这糟糕的一天会像噩梦一般烟消云散。

如此思忖着,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,就感到有热乎乎的东西溅到他脸上。他手忙脚乱地戴上眼镜,镜片上同样是一片模糊。情急之下,他用白大褂拭净眼镜,才终于

看见那惨状。病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,半拉脑袋瓜子已经炸不见了,急诊室里到处都是红色、粉色、白色的组织和体液,仿佛一群顽童在这里用冰淇淋打过雪仗一

样。水泡眼看见老二的头动了一下,歪倒另一侧,慌慌张张跑过去一看究竟。他踩到什么东西上滑倒了,差点趴到病人的身上——原来是老二的钱包。他跪在地上,

直观的看到老二脑子里那个巨大的精囊,虽然破裂了,它仍像心脏一样强劲地搏动,精液正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裂口涌出,已经淹没了老二身下一小片地板,也浸

湿了他的膝盖。

糟透了。水泡眼想。真是倒霉透顶的一天。这一大堆烂摊子该怎么收拾。

两个护工闻声推门而入,看了一眼之后,赶紧又关上门退到外面。

隔着门,水泡眼听见一个人哇地一声吐了,另一个人问:“你看清楚了么?地上的不会是精液吧。”

“呸,那还用问,我闻到这气味就知道是精液。”

“我操,这人真是精虫上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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